生命的肿瘤摸着黑,往着有光线的地方移动。

玫瑰树

一开始他问她是否为他那缺失的肋骨,孤独的骨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她走过堆砌着陈年腐尸的教堂,想起初遇他时那句幼稚可笑的疑问。开始也仅觉那干枯灰白的躯干仅够支撑着易毁的皮囊和细若游丝般的细胞——它们密密麻麻填补着这空洞且无生灵的躯壳。她曾经窥见过他人的死亡,尸体放入棺材之中钉上铁钉,多年后若有人慕名而来只为见那死去的头颅,开棺时才发现满是蛆虫。她一生只来过两次墓地,深夜失眠时细数着人体内骨头的个数,生物书上曾经有过人体结构,蓝红交错的就是血管和神经,像是纵横杂乱的虬枝。

梦里他说沿着鹅卵石的小道往前走,会看见苹果树。他们许久未见面,学校旧校舍旁种着两棵苹果树,秋日也不结果,若没树枝上挂着的科普牌那它可为天下所有不开花的植物。一年秋天他心血来潮,月亮若隐若现时翻进了学校,她来时看见他坐在树下观察着草间爬动的蚂蚁。那些树是真的不结果,清晨没有食堂食材部的人来摘一夜之间长出的苹果,也没有小精灵蚕食着覆着露珠的果子。秋日天亮时还带着夏天的利落也有着严寒中的朦胧,太阳从没有枯萎的两片芽尖中上升。一生中她叫过太多的朝阳,在她走在寂寥无人的上学路上,在晨会上看着隐藏在教学楼后的撒下金光,梦里有一片黄金乡,醒来为数不多纤细的光线被吸入厚重的窗帘。不刺眼的光源凄凄惨惨平淡无奇,她给他披戴着橙棕色细丝沙软的苹果,在保鲜盒里的水果汁水依旧过于甜腻,像浸在糖水里,他说新摘下未成熟的是酸涩的,糖分与唾液捉迷藏。
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这些她都是心里清楚的,后来她模仿他,去咖啡店买最便宜的黑咖啡,就像儿时长辈锅里熬的药,她想若能转世轮回,奈何桥旁边的汤一定是带着甜味,那样才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与这辈子的所有人事道别。深夜里黑咖啡太苦,睡不着,中学时她喜欢买加双份糖的奶茶,喝小店里盖着厚奶盖的咖啡。苦涩成了人世间一场逃不掉的磨难,早上起来时会喝一杯用来提神,这些难以下咽的药汤让她幻想着自己将会长生不老,她梦到他了,就觉得自己受到了眷顾。他一开始喂着学校人工池内的锦鲤,绿色水面里孤苦伶仃,他许愿说自己以后长命百岁。

学校组织假期实践,他和她坐在旅游大巴最后一排,她凭借座位高于前面一排,看着前面的女生手机里的电影,耳边是汽车机器运行时的杂音,阳光撒下来时屏幕反光,她看他,他低头聊着天,手指好似在屏幕上乱戳一气。在一片喧嚣之间他们格格不入,窗外的风吹过,低头,鲜血淋漓,她起身向前跑,一刻不耽误的向前跑。她还年轻,也不会幻想自己成为巨大机器中被遗忘的零件,孤独的跑啊跑,后面也没有张牙舞爪的怪物,她百思不得其解,后来醒了,他先下的车,伸出手扶着她。
自由活动时他们走在池塘边,她问他为何那么爱水,一开始他们在学校人工池旁相遇,印象里他最为喜爱的便为水景,他说天地先为一片浑浊,后海洋孕育万物,水便为万物之源;自杀沉入海里,沉入长满浮藻的水域,电影里说溺死时就像回到了家,其实他更爱天空,到最后又逃不出这片大地。她笑了起来,掰着面包屑投入藻绿色的死水,浮上来许许多多橙红色的金鱼或是锦鲤,他们看着不远处同学们玩着游戏,他说人真是悲惨,你看我俩沦落到和这些只有几秒记忆的生物玩乐,你付出那么多,别人记都记不得你。他们还是无聊,远处朦朦胧胧,他说自己若为鱼,便可无心无肺逍遥自在。
他说他有一个惨淡的童年,自幼朋友寥寥无几,每年都能观赏着这高山流水自然瑰景,他说高山流水何处觅知音,他做作敏感又自恃聪明,他没有朋友,她把话咽在喉管里,祝他找到自己挚友找到冥冥之中的灵魂伴侣。那些充满活力鲜艳灿烂的鱼被困在死气沉沉之中,她怜悯起这这幼小的生灵。一年冬天学校池塘里最后的锦鲤死了,灰白色的肚皮朝着天空,眼里暗无它物。许久过后这尸体便消失不见无影无踪,来年春天便又重新住进来了几只白色的金鱼。她还是同他投着面包屑,想象那是死去的亡灵。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想起那句话,喜欢你是寂静的。

夜里坐地铁,陈旧的车厢空荡荡,狭长的车身蜿蜒到漆黑的洞里。车窗是茶褐色半透明玻璃,后来那黑色的洞壁被姜黄色车灯照亮,伴随着风呼啸的杂音,他从车厢的侧门慢慢走进来,坐在她对面自顾自笑了起来,存在于梦中的他长生不老,在虚幻中他成雨成雾,他是十里春风是床前明月光。她也没有去想这情感什么时候埋在昏暗悠长的隧道,历史留下的积淀和饱经风霜的摧残,水珠顺着墙壁上深色的痕迹流下,山中自有枯骨和血淋淋的传说,他们之间只剩下虚无缥缈的风,地铁开往桃花源,梦里生死相依。
她一开始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坐在学校玫瑰树旁摆弄手工刀,年轻时幻想拥有一千万种方式与这贫乏老气的世界告别,她低头说不要死,冥冥之中他便从内心深处畏惧死亡,不切实际的幻想成了指尖掌心手背蜿蜒的疤痕。她世界的神明还未半聋半瞎自负又无所事事的靠着所剩无几的贡品苟活,跋山涉水途径荒漠时遇那灿烂绚丽的玫瑰,她看到栖息于浓郁花香阴影中的神圣之物。神说她可许三个愿望。

年幼时爱情来逝如风,她为他踏遍千山求来他渴求与得不到的愿景。清晨光从树枝叶间洒落,那成了神光照耀耳目,死后她踏入地狱在火旁久久停留,神曾眷顾过渺小平淡的虔诚。她自有一片盐碱地种植着求而不得的爱情,他朝她笑时顷刻间秧苗长成郁郁葱葱的森林,弯起的弧度里盛着与天地对抗的荒谬和孤独,她便对此魂牵梦绕夜不能寐。她说她爱过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她顺着高耸入云的豌豆爬入云层,后说天上未曾有一片仙境。

他在草稿本上杂乱的写满诗歌,拙劣,无韵无调,但她也看不懂,对于诗歌一窍不通,他说世事太平淡,但在时代腐朽之际也写不出嚎叫,那是谁,不知道。
后来他把草稿本送给了她,牛皮纸的封面上写着电影名,她看过那部电影,用手摸着里面被撕掉的纸留下的痕迹,粗糙,平缓的划破指尖,他一开始便明白这些,所以才会有恃无恐,那些都是好的,才会选择送给她,他走过去问她愿不愿意来他的世界,她固执的认为那些见不着的才是无价之宝,他这么一个孤独少年。就应该在玫瑰树下被人窥探。

假期实践最后一天篝火晚会,大多同学昏昏欲睡,她对面的他随着火焰上升的火星和舞动的热风变成扭曲的人像,他们自顾自笑了起来却又沉默无言,她内心自也清楚自己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后言语便可成风刃,他们隔着火隔着烟,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山间树林,夜里寒流便成铺天盖地的热潮,有人劈开海浪见其幽暗深邃的海底。水漫过山峦里的沟壑填满盛满风的山谷,血液便流成河,盘古开天辟地这就成为不朽的躯干,他们中间的篝火张牙舞爪失了形态,玩闹时同学叫嚣着相遇本不易,老师起身拍手,他们便一同走回旅店,身后火焰发出最后一点呜鸣。她享受凛冽的风,那可为流逝的世间,人为仙人玩泥巴时创作出来的成功之作,或许是败笔,也总会有人盗取火把,反而隐约间骄傲自得。最后风割过软泥,将变得衰老且又丑陋。多年后他若还能见到她,就会相信时间如水如风。

她先愿他不要死,也忘掉死去的漂浮在藻绿色池子里的鲤鱼。他定为一潭污浊之水突然游来的生灵感到惊叹,它背负了太多死亡反而成了不负责任,或许那只孤独瘦小的鲤鱼是他的生命中为数不多美好岁月里的伙伴,她不想让他悲伤,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灰白色的肚皮和模糊不清的鳞片,他不要悲伤了,活着又不是为那仅剩无几的知音好友,其实他内心深处也不想死,一条鱼太可悲了,人总归还是好上许多,寿命长且记忆好,陈年旧事拿出来在脑内磨成绝世珍宝。

多年前她在树林中采摘到少许毒浆果,别人都说那有毒死人的剧毒,下午在广场喂着白鸽,她看着它们咀嚼着色彩鲜艳的果实,死时眼里黑如深渊空无一物,她并不知道那些生物向往着蓝天追求自由还是廉价的玉米粒,可能它会感谢她下辈子做个人,它或许也不需要太多自由祈祷一直在广场上吃着谷粮耗费终生。她这些都不清楚不明白,只觉得许它一条新路,走一走吧,不管愿不愿意。亘古以来活着还是比死了好,他其实都明白,也偷偷猜想有人在树荫下许着不可能被实现的愿望。
后来她成了孤独星球上的一只狐狸,她知道浩瀚宇宙另端的一株玫瑰,他要留下来,没有被同意,她说那枝玫瑰才是他真正心里的白月光朱砂痣,以后她就在这里自始至终,想起麦田时也不要回头看。他知道自己忘不掉她,就成了每天定时出现敲着他心脏的心结,那是活的,却没有声音。他回头看时才发现光从几亿光年外来,他遇到她的时候那早就沧海成桑田。

他死的时候她在十几米开外的超市,他问她是否还记得以前在学校喂给锦鲤的面包是什么牌子,或者是金鱼,他也忘的差不多了,面包随便就能糊弄过去,她还是在认真的找,货架上面包琳琅满目,记忆中他手上的包装袋模糊不清。过了许久她还是找到了,就像找到遗忘已久的事情,排队时看着外面烟灰色的天空。他坐在街心公园隐蔽的一角,拿出手枪自杀。
那动作一气呵成,他在放进嘴里时迟疑了片刻,微乎其微,那把枪太小了,威力不及一把锋利的短刀,用来晚上防身都过于牵强,她曾经触碰过它,玩笑般举到太阳穴,他说错了,打歪了就不好了,把枪膛中的子弹倒出,仅有一颗银白色的,他说自杀只有一次机会,越往后对死亡的恐惧就越大,年轻时时间成了吹起名为恐惧气球的风源。她想了许久,觉得祝福他成功是否太不妥当。
她本来可以救他的,心里自责把一块面包看得太重,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是不是真的想去死。她说神明骗她,却又想到古人诚不欺我,死亡的魅力远远大于苟且活在这里,以后她自己孑然一身,再也没有人够去渡她,现在好了,一个少女时代玫瑰树下的削瘦少年成了虚无,画室里大卫的石膏像孤零零,扭着头目光里黯淡无神。
他以后的路并不难走,也没有路可以来承载他的灵魂。她扪心自问,自己真的了解眼前这具宛如活人的死尸吗?可是她说不出来,这个少男永葆青春,就像中世纪油画中的大天使,他肩胛骨向后凸起,葬礼那天是个艳阳天,就像回光返照,这棺材是空的,醒来的时候就会忘了他。世间爱的人很多,偏偏让他承受着无法回报的情感,她一点都不了解他,只希望以后来生有着光明阳关道,前程似锦,遍地繁花。

梦里她梦到他吻她,那时候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实在不然,那时她去墓地找到他的坟墓,捧起一把带着青草的泥土,后来她后悔了,也没有勇气去数他肋骨的个数,只听见心脏还跳动着,肋骨之下,层层藤蔓层层浓雾之后,那声音犹如天雷地火。她害怕着许多,或许他们本来就连在一块,现在她抛弃了旧生活抛弃了他,他就每夜在她灵魂在她骨子里窸窸窣窣做着怪。他吻她,低声说怜悯我吧。你还是心存愧疚。

她第二次许愿问神明, 这个问题犹如一根绳索把她层层捆绑,让她一直顺着通天塔往上爬,她知道这塔并非无穷尽,可就是达不到尽头,身边滔滔巨浪,后来她退缩了,她还不想死。
她问神明梦中他有没有爱过她。

如果有,她就祝自己未来一片光明,若没有,她就许他无数次梦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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