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肿瘤摸着黑,往着有光线的地方移动。

欢厌

复活

罐頭向晚:

以前我怕黑,也对着许多事有着莫名的向往,就像徘徊在糖果店外的孩子,整个世界对我而言都充满着未知般的迷人。呼出的热气在沾着灰尘的橱窗上留下一小块水雾,厚重的玻璃后面的东西反而愈加五彩斑斓,朦胧中的东西都是美的,外面的商品也是自己的收藏品也是,连情感都是越模糊越迷人,隔得很远很远也觉得那是上天的恩赐。虽不信教,也会像书中描写般的信徒一样感谢上帝。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值得去怀念的事,很多时候都喜爱壮着胆走夜路,被流浪的野猫吓得瑟瑟发抖,别人也会嘲笑我,这事情有些好笑,后来我越来越怕黑,许久一段时间都没有独自走过夜路,陪着我的人很多,那些路大部分都是从城市最廉价的酒吧连到闹市区的公寓,千转百折,就像爬行在地面上被儿童捉弄的蜈蚣,路很多,人也很多,城市最孤独的是路灯,它们即使一言不发般杀死黑夜,远方还是黑黝黝般,有时候我就幻想有没有能照亮黑暗的灯。后来发现这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黑夜之所以与白昼不同则必定有它的道理。可是说起来那时我仍然怕黑,总觉得黑暗是吃人的野兽,或是游荡在外的孤魂。
年轻时我更害怕衰老,也做不到被年岁摧残后的面容更加迷人,皱纹是盘曲在脸上的沟壑,时间就像锋利的线条,我想可能是从面部腐烂,也可能是从外面一点一点老去。这些事情就像恐怖片一样,也像黑夜降临是无法去避免的。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我正往酒里兑水,我是胆小鬼,喝酒都只敢喝酒精度数低的水,他说我喝的就是水,有时候我想正是如此。我却总想做一些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的小事,他第一个发现我在酒里兑水,兑水的原因我说不出来,喝酒倒是想逃避这个世界,我害怕极了,半梦半醒,我总是想忘记那些流动的线,脑袋里唯一只剩下酒精麻痹这一种简单的方法。他倒对这些不感兴趣,他说他顺其自然,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或者是恐惧的东西。突然间我觉得他很迷人,可能是酒吧里五彩的灯光,或是带着少许醉意后的迷糊。清醒时我也认为他是一个值得去喜欢的人,我也没有告诉他这些难以启齿的心里话,他可能仅仅只知道许多女人被他迷到神魂颠倒,除了我。
装傻和自作聪明都是很难去完成的,他是一个好人,他杀过人也犯过法,讲故事时就像一群人坐在路边小摊吹着牛逼。他杀的人不多,也没有什么警察或者政府机关会查到,他也亲眼见过不少人死亡,然后再偷走那些人的钱。他说他想退休,想离开这里,也教会我许多东西。他说这座城市是最鲜活的生命,而别人都说这地方死气沉沉就像一缸废水,我们就是里面呼吸困难奄奄一息的鱼。相处没多久他知道我知道我怕黑,有时会带着我抄近路,一同走在黑暗的小巷。我和他一起走进温柔的良夜,或是我被他拉进这良夜,他说没有什么好去害怕的。他杀过人,第一个杀死的人死在一天弯曲的巷子,夜是安静的温柔的,杀人远没有电影或是小说中描写的那样血腥残暴,他告诉我死亡和衰老都没有那么严重,最严重或是可怕的是活在当下。
一开始他还会梦到那具在尸体,再后来就麻木了,就像一种释然,他始终相信这些东西都是有因果,他同我不信教,他觉得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他也不去狂热的追求这一种超脱,也不小心翼翼地去避免。他认为别人也应该这样。他杀人是受委托,这也是他唯一赚钱的渠道,所以他想退休过一种更平淡的生活。他也不是冷酷无情,这事仅仅只是我的猜想,有时也确实只觉得他只剩下一具空壳。
后来他确确实实死了,毫无征兆,也在意料之中。我见过他杀人,那时候他就像一座机器,行尸走肉。他可能就是这样的一种人,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也不想很轻易地死,他看着别人自然死亡,觉得人生还要熬大半个世纪,他和我都年轻,对什么都是充满憧憬和向往,他从来不会告诉别人,事情也不说透,喜欢的东西也模模糊糊。他曾经养过一只金丝雀,叫声甚是吵人且惹人心烦,他倒也没有嫌弃,每天按时增添食物和水。后来那只鸟死了,它好几日不吃不喝绝食而死。别人都说这鸟有灵性,也责备他不懂给予生命自由。他是爱这些小生物,面对别人的责骂也默默不语,他说反抗没有意思,名传千古被人赞扬也都没有丝毫有趣之处,不如规规矩矩来,生活就这么过也没有什么损失。
他从来不反抗,别人给钱他就去杀,他本来可以早日脱身,他没有,他认准了路很多就要走下去。这些他都无所谓,他好似早就厌倦了,也不想屈服,他说这是个无底洞,没有边境的荒原。那个抽着烟眯着眼睛的男人,他最后还是死了,他说他也不想追求自由,这种东西太广泛了,谁也说不清楚倒是是要干什么,什么都是朦胧般的。说这话时他也差不多被这无边际的概念所吸引。他也不会说出来,他只是吞云吐雾,对着最好看的女人吹口哨。我问别人他是怎么死的,卧轨。我们城市只有一座破旧的火车站,电影里两鬓花白的夫妻握着手躺在铁轨的两端,后来他们在夕阳光的照耀下醒来。他疯了,感觉让人如释重负。
他的生活平淡至极,他本人也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他有着老年人般的释然,在嘈杂的地铁上能抱着一本厚重的文学著作,或者日式轻小说,他什么都看,就像接纳万物的无底洞。有事我在想他的死也是一种必然,这样他才能得到解脱。他的生活太过于乏味,就像死后去了地狱情绪也是不疼不痒。或许他不善于言表,他有一个前女友,分手那天我和他还不熟悉,他也没有浪漫细胞,只是一个人喝闷酒,把压箱底的笑话讲给我。他很是迷人,容貌也俊秀,到头来也没人愿意听他讲故事。故事我也忘了,大概就是活跃冷场的气氛,那天我跟着他得知了他一切的话中话包含了什么。平常他的话也不难理解,他不是一个肤浅的人,也不愿意去很肤浅地与人交流。他的笑话实在毫无意义,他告诉我女朋友说爱他,但他实在是个无趣的人,后来他成了一种略微苦涩的酒。大多时候他几乎滴酒不沾,陪着我坐在酒吧里成为了另类,他酒量很大,很少见过他醉,这就像天赋一样。
他的死亡让许多事都幻化为烟,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杀过人,有时清晨街上弥漫起浓雾我就轨道想起这些。葬礼上别人说他从小就是个好孩子,不抽烟不酗酒,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前几日辞了职,存款也够他过小半辈子。我突然有点为他感到少许悲哀,我坐在他亲戚中央极为尴尬,他们说他有轻微的夜盲,黑夜就像水墨画中晕染的墨汁,亮黄色也融入那半透湿润的汁水。他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他只是牵着我的手或者扶着肩穿过小巷,有时候我们漫无目的地聊天,我害怕黑暗,他也害怕这些无垠的未知。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会选择和我搭讪,这些事情理所当然,强求不来的。
我没有见过他的尸体,报纸上说他被开过的火车碾成肉泥,眼珠滚到草丛中,被流浪汉捡起。警察看到他宿舍里的遗书,他说对不起,对他父母,对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对开着火车毫不知情的司机……死因是极其模糊,毫无征兆,他们说他压抑地太久,现在终于撑不下去了,他不是一个包容万象的无底洞,灵魂也不能顺着吐出的烟雾消失在天际。他还是被打败了,没有人能战胜生活,我们都觉得他应该继续活着,换一种生活。他偏执,不同意,闷在心里,什么话都不说,他选择了死亡,也不知还会不会转世成人,无休无止。他不想再做斗争了,他仍然会对我说生活是最美好的,变老也是,黑暗也是。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明确的边界,他们隔着很远,也近在眼前,看着他们就好似对不准焦。朦胧是美的,烟雾中的人都是充满着无穷的魅力。
我和他走在灯火微弱的街,他眼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路灯成了奄奄一息的萤火虫,是天际最为硕大的星,他说不要怕,黑夜中什么都有,什么也不要怕。他拉着我走进这良夜,温柔地走进去。后来没有老去没有被皱纹肆意摧残的是他,他孤零零地还是离开了,连原因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血溅在铁道的碎石上,城市下了几场雨就没了痕迹。我偷偷拿了一小块回了家,放在窗台上,被飞来觅食的鸟弄掉了下去,砸到带着潮气的地面,很快就被人潮淹没。城市是新的,生活也是,我们却一点一点老去。
我在夜里见到他,他全是沉默,全程也没有说上几句话,灯光是橘黄或是阴暗的阳光。我们走进灯光微弱的巷子,他说我们迟早会被这吞噬,我说是的,就像沾着腐烂的血的石子,几天的晨雾或是屋檐下空调滴下的水就让它变得崭新。他问我吃不吃糖,我说吃,后来觉得糖太腻人,碾碎或者含着让它化成汁甜味都让人反胃。现在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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